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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03-17 | 悬崖边的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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印象
曾卓:悬崖边的树
2005年07月06日 00:05:01

李辉

  诗人曾卓创作的诗有不少精彩篇章,最为人熟悉的无疑是上世纪60年代他身处逆境之时所写的《悬崖边的树》:

 不知道是什么奇异的风
将一棵树吹到了那边
——平原的尽头
临近深谷的悬崖上
它倾听远处森林的喧哗
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
它孤独地站在那里
显得寂寞而又倔强
它的弯曲的身体
留下了风的形状
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
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……

  诗只有短短十余行,但具有丰富的张力。遇磨难而不消沉,经风雨而不易其志,悬崖边的树欲倒却又傲然挺立。一棵人格化的树,浓缩着诗人的全部情感和意志,甚至可以被看作理想化人格的一个象征。

  我所熟识的曾卓,从一开始便留给我这种印象。第一次在武汉见到他还是二十几年前的1979年,那时我正在复旦大学念书。假期回家路过武汉,经贾植芳先生介绍,我拜望了他。当年他刚过花甲,但有一头漂亮的白发。作为一位“胡风分子”,他经历了多年磨难,但依然充满激情,交谈中表现出思想的敏锐和深刻。我结识了他,从那之后直到他去世,他一直都关心着我,是我所敬重的一位前辈。我平生在报刊上发表的第一篇文章,是谈他劫后新发表的诗。那还是在1980年,这也使我在感情上与他有一种特殊联系。

  曾卓是最早鼓励我写出《胡风集团冤案始末》的人之一。但是他从来没有沉溺于个人的恩怨纠葛之中,他一再强调我应该站在更高的历史角度来描述文人间的是是非非。在这方面,他和贾植芳先生所持的冷静和客观的态度,常常令我感慨不已。然而,他并非是历史健忘者,也不是平庸的好好先生,而是力图更准确地把握历史。有一次,他和我谈到了周扬,他的一番话对我很有启发。他说道:“周扬是一个悲剧性人物,表现在他还有艺术素养,能看出一些问题,但在那种政治情形下,不能坦率地说出来。他说过胡风懂文艺,这至少是一种钦佩。但是,政治斗争麻痹了他的真正审美能力。”这里不乏尖锐,但我分明又感到了一个老人的宽厚之心和宽容的气度。

  1992年春天,我和他一起参加在广东惠州举行的世界华人诗人诗会。诗会结束的头一天晚上,也是清明节的第二天,诗人们在西湖湖心的点翠岛上,举办诗歌朗诵会。挂满树枝的彩灯如水一般闪烁流动,几百名闻讯而来的诗歌爱好者,围着他们慕名已久的诗人们。

  曾卓在不尽的绵绵细雨中,抚摸他的白发,朗诵起30年前身处逆境时写下的情诗《有赠》。久别后重逢的一刹那,淡淡的灯光,轻轻地握手,把全身心的爱升华在对未未的憧憬之中。我是第一次听他朗诵,过去我没有想到,用湖北方言朗诵同样可以产生强烈的感染力。他又一次表现出他的激情,当他以高亢的声调结束朗诵时,我看到一些诗人和观众,为他的诗而落泪。

  我坐在树影下,从暗处看他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神情很投入。

  细雨中,忽然一只鸟掠过灯光,从湖面飞来,又匆匆飞去。

  我的目光顺着飞鸟往远处看去。如有可能,我想我愿意看到远处一片悬崖边上,有一棵老树仍然生机勃勃,在天空中凸现着优美的姿态。

  一转眼,曾卓先生去世竟已有两年多了。我总是时常想起他。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走进他在汉口的那间小阁楼;想起他的满头漂亮的白发;当然,更会想起这首《悬崖边的树》。

 

纪念诗人曾卓

诗人曾卓并不生活在海边,他一生很少见过大海,然而,他是一个老水手。

  这不仅是因为他出版过一本诗集《老水手的歌》,更因为在生活的海洋中他经历过无数的惊涛骇浪,就像海明威笔下的桑提亚哥,在战胜命运的风浪之后,以阅尽人间的大度与从容,在沉沉的睡梦中又见到狮子。

  现在,曾老去了,他安详地闭上了眼睛。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翱翔在蓝天白云之际,不再受病痛的折磨,恣意畅游他曾热情讴歌、无限钟情的大海了。

一只小船 没有桨也没有舵

  1922年3月5日,曾卓出生于汉口。祖父曾梁府原在黄陂老家务农。由于无法维持生计来到武汉。曾卓的父亲曾觉生是长子,他的母亲是媒妁之言嫁到长房的农家女,父亲对母亲没有什么感情,出走在外另又成家,曾卓大约4岁起,就由母亲带着跟祖父一起生活。

  家庭生活的悲剧使幼小的曾卓过早地感受到了人生的痛苦,他对文学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敏感和喜好。生活激发了他对文学的喜爱和写作的热情,同时也给了他希望。曾卓带着一颗不甘寂寞的心,带着到人生的大海上去寻求幸福和希望的梦想,走进他的人生航船,开始他诗的道路和人生的道路。

  1936年,年仅14岁的曾卓写作了他的第一首诗《生活》,他在诗中写道:

    生活像一只小船,航行在漫长的黑河。

    没有桨也没有舵,命运贴着大的漩涡。

  但是,就是命运的漩涡,催促他走上了此后60余年的诗之旅。曾卓曾说:“我是带着海的梦走上文学的道路,走进生活的海洋的。我渴望去过一种不平凡的生活,去与坏人作斗争,去经历风浪,去征服海洋……我对海的向往带着浓厚的梦幻色彩,事实上,那是少年的心对自由、宽广、斗争生活的向往,而那又是与我还只是朦胧地理解的一个庄严的理想结合在一起的。但是,当我走入真实的生活,并且逐渐成熟的时候,自然地,幻梦的色彩也就逐渐褪色。我不能不睁开眼睛面对严峻的现实,而且逐渐体会了人们常常说的“生活是海洋”这句话的丰富的含义。”

风雪之夜 望到一粒灯火

  黑夜里却孕育着冲破黑暗的黎明的光。那是全民族奋起救亡的时代,整个中华民族都在经历血与火的考验,曾卓立刻被时代的洪流吸引住了。他参加读书会,投入“一二九”运动的浪潮,成为武汉市“民族解放先锋队”的第一批成员。

  1937年,正在上中学的曾卓被学校开除,被迫离开故乡,后来又辗转到重庆,一边读书,一边参加抗日救亡运动。就这样,他投入了党的怀抱,成为党旗下的一名战士,那是1938年。

  火一样的青春,火一样的斗争,熔炼了曾卓火一样的诗情。1939年到1943年,他的诗歌创作进入了第一个高潮期,成为当时靳以编的进步刊物《文群》的经常投稿者,并形成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国统区最重要的抒情诗流派,他们的诗伴随着人民熬过民族的苦难,像子弹一样射向反动统治。曾卓,这位年轻的水手驾驶着他生命的航船,扬帆在大海的波涛中。

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 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

  然而,谁会料到,1955年,他被“胡风事件”牵连,突然地失去一切。

  从1955年到1979年,这对曾卓来说是一次漫长而又严酷的考验,他戴着“反革命”的帽子艰难地度过25年。先是在监狱中单独监禁了两年,后因病被保释。休养两年后下放到农村劳动。

  1961年,他被分配到武汉剧院任编剧。写了剧本《江姐》,上演时却不能署“曾卓”的名。1962年,他又被闲置一旁。文化大革命开始后,曾卓再次被下放到农村改造,接着被关进“牛棚”、“甄别教育所”,几年后,回到剧院当勤杂工。

  从33岁到58岁,一生中的黄金时光,曾卓在生活的波涛中浮沉起伏。但他心中的波涛却仍然汹涌翻滚,诗的激情像地下火一样在岩石下熊熊燃烧。他终于找到了生命的支撑点,再次迸发了诗的激情。

  曾卓在这一时期的诗歌中展示了一个在大海的风暴中搏击,在痛苦的烈焰中成熟的老水手的心的历程。

老水手敞开他的心 面向大海

  经历了25年的磨难,25年的求索,曾卓终于“和祖国一道越过灾难和痛苦的岁月”,越过海的暗礁、急流和险滩,迎来了生命中的又一个黎明。1979年曾卓重新回到了党和人民的怀抱,回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战斗岗位上。

  曾卓进入了他创作的第二个青春期。虽然他已经步入老年,但是他心中的诗情如火山一样奔涌。自1981年开始,他出版了10种作品,1983年,他的诗集《老水手的歌》获得全国第二届新诗奖,1989年,他的散文集《听笛人手记》获得全国优秀散文集奖。1994年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了3卷本的《曾卓文集》。

  现在,这个热爱大海的老水手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了。但他曾深情吟唱的歌声,却会永远在我们耳边回荡……

“我爱大家” 他笑着踏进一个门

  曾卓老人的家,到处弥漫着百合的芬芳,各色的菊花伴着老人曾经傲霜独放的笑脸。这是一张老人的油画画像,“老水手”一生的豁达和童真都写在了这张脸上。

  谈到父亲最后的时光,曾卓老人的女儿说:“其实在9日上午,父亲就因为痰窒息昏迷过,到了当天晚上,父亲醒来对我们说‘我从来没有被打败过,我感谢大家,爱大家’。10日下午3点半以前,父亲的情况还算稳定,但3点半以后,他几乎陷入了昏迷状态,他一直在用毅力等待我们旅居法国的大哥回来,父子见上最后一面。大哥是在当晚7时左右赶到病房的,父亲见了他的大儿子一面后,就安详地去了。他走得很安详,没有痛苦。虽然,我们都有心理准备,但大哥的回来我们都以为是一次相聚,没想到竟变成了分手。父亲在临终前,力求表现得很坚强。他已经被疼痛折磨了很长时间了,一般人总认为这样的折磨能磨灭人们一生中最美好的印象。但父亲不是这样的。他最后对我们说‘我爱你们,我感谢你们’。”

  谈到父亲在儿女心中留下的痕迹,她说:“父亲留给我们的豁达、善良还有他对文学的热爱,是一生都难以忘怀的。现在无论我们有多么强烈的情感,都无从表达。我们需要安静一段时间,再为这份感情找到宣泄的契机。

“他的诗品和人格魅力,永远让我难忘……”

  曾老生前的好友之一、中国新诗研究专家、华中师大博导及新诗研究中心主任张永健教授,对曾老的诗歌作过深入研究,撰写了多篇有关曾老诗歌的评论。而且因为诗,两人交往密切,引为知交。他和曾老打交道始于20世纪70年代末。“当时曾老的名诗《悬崖边的树》刚刚发表不久,我当时看后感受到了一种心灵的强烈震撼,此后便开始留意曾老的诗歌,进而发展为研究他的诗。”

  曾老做学问相当严谨,这一点感染了很多他身边的学者和诗人。张永健说,“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件小事,足以体现曾老的严谨作风,也让我铭记终生”。那是1992年,张永健为《中国现代新诗300首》作了一篇序言,先是发表在《文化报》上,洋洋近万字的这篇文章,曾老很认真地看完了,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错误,可能是抄录过程中的原因,该文中张永健在引用诗人绿原的一段话中有两个字有误,“带领”应为“影响”,曾老发现后,很认真地专门给张写了一封信,叮嘱他“下次出书的时候一定要改过来”。

  去年中秋节,湖北人民广播电台搞了个“海峡两岸诗人对话”的特别节目,本来曾老要到直播室去的,可病魔使他无法离开病床,在病床上接受电话采访的曾老,声音不大,但听起来还是那么富有激情,一谈到祖国,他更是情绪激动,对祖国的一腔热爱,使在直播室里的张永健和另一位诗人黄曼君教授深受震撼。

  “有人说,曾老是武汉的良知,湖北的良知,乃至是中国诗坛的良知。这话是一点都不夸张的。曾老的一生代表了中国一代知识分子的人格和品德。他的人生道路是坎坷的,性格是倔强的,理想是远大的,情感是火热的,成就是辉煌的。他是屹立于悬崖边的永葆青春的巨树,是搏击于大海的技艺高超的老水手,是翱翔于蓝天永不疲倦的雄鹰,是我们知识分子的榜样。他的诗品和人格魅力,永远让我难忘……”

充满人格魅力的诗作--曾卓的诗歌成就

  我知道,读者是不能欺骗的。他们首先区分真诗和非诗,然后才区分好诗和不好的诗。”--曾卓

  在众多有影响的老诗人之中,曾卓是一位不以高产著称,却能写出让人百读不厌的优质诗篇的著名诗人。

  早在二十世纪40年代,曾卓就以诗集《门》闻名一时。而在60年代以后,即蒙受冤屈历尽坎坷之后,他创作的一部分诗歌影响更为巨大,成为名篇。其中《悬崖边的树》传唱一时,成为其代表作之一,被称为“知识分子灵魂的活的雕塑”。

  诗评家张永健教授认为,曾卓诗的最大特点就是:真挚展示自己的情感和灵魂,即使是感情中的弱点,也袒露无遗地展示在读者面前。他的诗都带有自白或自传的色彩,是从他负了伤的、痛苦的,然而坚强又充满青春活力的“骚动的灵魂”里喷涌出来的,凝结着血泪的爱与恨。

  曾卓诗的感情是真挚的,形象是鲜明的,因此,无论是“荒凉的峭崖上”的“美丽的花朵”(《寂寞的小花》),还是“暴风雨中”失去复“会”的两只小船(《两只小船》),抑或是“从感情的沙漠上来的”“饥渴、劳累、困顿”的“旅客”(《有赠》);无论是“在高空自由地盘旋”的鹰(《呵,有一只鹰……》),还是“即将倾跌进深谷”的树(《悬崖边的树》),抑或好似“怀念大海,向往大海”的老水手(《老水手的歌》)……这些生动、鲜明、独特的形象,都有着浓厚的历史感和时代感,都融合着一种坚强、无私无畏、真诚、坦荡的人格力量,引起读者广泛的联想和强烈的共鸣,从而进入人们的心灵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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